平凡“英雄”铸就不朽山河 ——读《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

　　山河不朽，英雄永在。

　　周立文创作、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的《英雄山河》，是一部以杜立特行动为题材的非虚构作品。杜立特行动是中美两大同盟国第一次联手抗击日本侵略者的重大行动。1942年4月18日，由杜立特中校率领的突袭队从大黄蜂号航母上起飞，对日本进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轰炸，之后飞往中国降落。由于行动提前，且到达中国时遇上大面积降雨，加上信息沟通不及时，15架B-25轰炸机（1架迫降于海参崴）在华东地区500平方千米的范围内坠毁或迫降，包括杜立特在内的75名飞行员，有64人被中国军民救起（3人降落时死亡，8人被日军抓获），并安全送往衢州，然后转移至重庆、昆明等地。

　　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宏大叙事中，1942 年的杜立特行动常以“东京上空30秒”的军事壮举被铭记，而中国浙赣皖闽军民冒死营救美军飞行员的壮阔史诗，却长期湮没在历史缝隙中。周立文所著《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以扎实的田野调查为基、诗性的文学笔法为翼，既填补了历史叙事的空白，更完成了一次抗战认知的范式革新——它以“英雄山河”为精神图腾，让抗战叙事挣脱悲情桎梏；以人民群众为叙事核心，让英雄与凡人共谱时代交响曲；更以独特的文学表达，为非虚构写作树立了兼具史实厚度与艺术温度的典范。

英雄铸就不朽山河

　　千年易过，日本法西斯的罪孽难消。

　　一提起抗战，控诉法西斯对中华民族带来罄竹难书的巨大灾难，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过，近年来不少史家也强调不能忽略抗战的“另一面”——中国军民艰苦卓绝的斗争，不仅彰显了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也让中国屹立于世界舞台。从《英雄山河》的书名中，我们不难感受到其蕴含着深刻的价值取向——它跳出了抗战叙事中常见的悲情基调，将“英雄”与“山河”紧密联结，既凸显了抗战的正面价值，更揭示了“英雄造就山河壮丽，山河因英雄而不朽”的精神内核。以往不少抗战题材作品侧重于展现战争的苦难与创伤，而本书则在正视苦难的同时，更着力于挖掘苦难中迸发的勇气、信义与友谊，让抗战史成为一部彰显民族精神与人性光辉的启示录。

　　书中并未回避日军报复的残酷：为惩罚救援行为，日军发动浙赣战役，实施惨无人道的细菌战，导致 25万平民遇害，许多村庄被夷为平地，村民遭受酷刑却无一人吐露飞行员下落。但作者并未停留在悲情渲染，而是通过这种残酷与中国军民的善良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平凡人的正义抉择所蕴含的精神力量。那些放下锄头的农民、走出学堂的学生、倾其所有的村民，他们并非天生的英雄，却在民族危亡之际坚守良知，用行动诠释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大义。这种书写让抗战不再是单纯的苦难记忆，而是成为凝聚民族精神的宝贵财富，彰显了中国人民在正义之战中的主动担当与精神觉醒。

　　山河是英雄的舞台，英雄是山河的灵魂。衢州作为南孔圣地，“仁义”的文化基因在救援行动中得到充分彰显，而这种精神不仅存在于1942年的烽火岁月，更延续至今——衢州与美国雷德温市结为友好城市，成立杜立特行动历史研究会，举办“我们衢州见”国际人文交流活动，杜立特行动纪念馆成为中美民间友好的重要纽带，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在衢州二中设立奖学金和主题英文征文比赛……正如中共中央党校教授梅敬忠所言，该书塑造了中国军民个性鲜明的英雄群像，从一个侧面诠释了“血与火铸造的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一定能够代代相传”。

　　书中提到的一个细节，更令人感触良多：在雷德温的学校地图上，中国境内只标有四个地名，浙西小城衢州赫然在列。这座因一场营救而与世界历史紧密相连的中国小城，成为美国人认知中国的一个特殊坐标，耐人寻味。这种书写启迪我们，认知抗战不仅要铭记苦难、缅怀先烈，更要传承其中蕴含的善良、勇气与友谊，汲取推动民族前行的精神力量。

英雄与凡人的交响

　　长期以来，杜立特行动的相关记述多聚焦于美军飞行员的英勇与军事战略的意义，中国军民的救援行动要么被一笔带过，要么错漏百出。《英雄山河》最鲜明的突破，便是将叙事重心从高空战场转移到浙西群山的村落之间，让无数无名平民成为历史的主角，实现了英雄与凡人的精神交响。正如作者在书中所深情写道：“这是一群默默无闻的英雄，他们可能被一时忽略，但不会被永远遗忘。”为还原这段历史，作者周立文历时半年自驾穿行浙赣皖闽四省，走访近百个村庄，六进六出杜立特行动纪念地，整理大量口述史与文献资料，这种“走千山万水，说千言万语”的田野调查，让作品拥有了最坚实的史实根基。

　　“我基本上离弃了宏大叙事，更多地选择那些能够凸显人性光辉的故事，于细微处落笔，以情感打动人。”书中那些平凡却伟大的身影，构成了最动人的英雄群像：麻良水夫妇用肥皂涂抹船桨以避开日军巡查，冒险护送飞行员渡江；15岁的中学生朱王富与不知名的小男孩，以稚嫩的勇气为飞行员指引安全路线；乡村医生陈慎言不分昼夜照料受伤飞行员，不求分毫回报，直至生命尽头仍被美方铭记……这些普通人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以“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的朴素信念，用肩膀扛起飞行员穿越封锁线，用粮仓藏匿异国友人，用沉默对抗日军的残酷报复。在山河破碎的1942年，有一群普通的中国人，用他们最质朴的行动，守护了生命的尊严，铸就了跨越国界的友谊丰碑。正如历史学者、杜立特行动研究专家罗时平所言，该书填补了杜立特救援行动中人民群众视角的空白，让沉默的凡人重新焕发生命力。

　　在叙事格局上，作者将个体记忆、国家叙事与国际友谊融为一体，让非虚构作品突破了纪实的边界，升华为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的寓言。他以“救助飞行员”为核心脉络，将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光辉、跨国的友谊交织书写，诠释了“英雄不属于某个国家，而属于全人类”的深刻内涵。

诗性表达与纪实边界的突破

　　《英雄山河》的文学成就，在于它以诗性语言为纪实作品注入灵魂，在坚守史实严谨性的同时，实现了非虚构写作的艺术突围。作者周立文明确拒绝小说、戏剧式的臆造笔法，坚守“不编造场景情节、不使用无来源对话、不对人物形象拔高”的三原则，却以“走上诗歌的道路”的创作追求，让冰冷的史料变得有温度、有张力。正如文艺评论家王法艇所言，“如果说史料价值是《英雄山河》的骨架，那么诗性语言则是它的灵魂”。

　　其文学表达的精妙，首先体现在语言的锤炼上。作者以严谨而旖旎的文字，将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温暖、历史的厚重与情感的细腻交织呈现。书中没有激昂的煽情口号，而是以克制的白描传递深沉力量：“瘦小的村民浑身湿透，却背着205磅（约93公斤）的受伤飞行员一口气走了200 米”，“赵小宝用肥皂涂抹船桨，避免吱呀声暴露行踪”，这些细节在诗性的笔触下，既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场景，又赋予了文字直击人心的感染力。梅敬忠教授评价其“文笔流畅抒情，诗报告风格，可读性强”，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种兼具学术严谨与文学美感的语言特色。

　　其次，在叙事手法上，作者娴熟运用多维视角与时空切换，构建了立体饱满的叙事格局。《法克特的两个葬礼》一章中，从作者的现实祭奠视角切入，再引《东京上空30秒》的史料回忆，最后以村民视角还原坠机场景，不同时空与身份的视角自然交织，让历史学的严谨与文学的温度相得益彰。这种“时空蒙太奇”手法，不仅让救援故事的来龙去脉清晰可辨，更让读者在古今对话中感受到历史的延续性与生命力。

　　此外，作者将口述史与档案研究相结合，让文学表达有坚实的史实支撑。书中每一个对话都有来源，每一个情节都有依据，这种对真实性的极致追求，让文学性的加工始终不偏离历史本质。而对人物内心的细腻描摹，如陈慎言医生的无私坚守、飞行员劳森的感恩与歉疚，更让历史人物摆脱了符号化的塑造，变得鲜活可感。这种“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既保证了历史的真实性，又让作品具备了打动人心的文学魅力，实现了史实价值与艺术价值的完美统一。

　　在当下复杂的国际形势中，《英雄山河》的价值愈发凸显。它以具体而微的历史细节证明，中美人民之间曾有过用生命铸就的信任与友谊；以“英雄山河”的叙事重构，为抗战认知提供了全新视角；更以精妙的文学表达，让非虚构作品突破了纪实的边界，成为一部兼具历史重量、精神高度与艺术美感的佳作。这部作品既是对一段被遗忘历史的打捞，也是对民族精神的铸碑，更是对非虚构写作的革新，它让我们明白，山河无恙的背后是英雄的守护，而英雄的精神将在文学的传承中照亮民族的未来。（胡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