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言有“漏”,方能以语“点火”
谈到表达效率,我曾打过一个比方:言语就像竹筛。人们心里装着鲜活的感受、复杂的思考,想一股脑倒给别人,可一经言语这张筛子过滤,不少细腻的、微妙的东西就顺着筛孔漏掉了。词不达意、理解跑偏、用词过猛说变味,都是言语与生俱来的短板。认清这一点,有人变得不敢表达,觉得多说多错;也有人一头扎进话术修辞里,一心想打磨出滴水不漏的话语,妄图补上筛子所有的孔。
程振伟先生领衔新著《语言点燃意义:表达的高阶之道》,给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奢求言语这张筛子不漏,而是学会借着这张有孔的筛子,引燃共通的意义。
很多表达类书籍,总是指向同一个假设:好的表达就是把信息完整、准确地移交过去,像用密封的罐子运水,一点不能洒。可言语本就不是密封罐。信息传递一定会有损耗,不同人的理解也一定会出现各种偏差,这是任何人都绕不开的的事实。硬要追求“原样搬运思想”,本身就是违背传播规律的。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接纳了言语的局限,把局限转化成表达的出发点。它所说的“点燃意义”,不是表达者把现成的意义打包塞给听众、读者。更像是在旷野里,我们没法把一整堆烈火直接送到别人面前,只能递过去一根火柴。火柴本身虽然微弱,它却完全可以引燃对方心中本就存在的柴薪。
这一点,对于讲思政课、写网络评论、基层宣讲格外有启发。我们常常困惑:道理没错,逻辑通顺,为什么听众听不进去?症结往往就在这里:我们总想着当“运水工”,拼命把道理往别人心里灌,忽略了言语的筛孔一直在漏水。而高阶表达,是做“点火人”。讲清楚事实是打底,讲得接地气是搭桥,讲得让人感兴趣是抢抓注意力,最终目的是唤起受众的认同与起身行动的激情。显然,意义从来不是语言自带的成品,而是火苗引燃柴火之后生长出来的绚烂。
放到AI时代看,这个对照更加鲜明。AI能快速产出工整流畅、少有语病的文字,仿佛造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人工筛网”。但它没有切身的体察,没有想要对话的对象,没有想要传递的价值执念。它可以复制词句,却拿不出那根能够带来热情的火柴。AI擅长“言说”,却很难做到“点燃”。因为点燃,前提是承认隔阂、接纳偏差,在有限的言语空间里寻找共鸣的支点,在信息过载的当下以言说者的亲和力收拢起大家早已稀缺的注意力。
当然,读完这本书,我并不会改变“言语有局限”这个判断。筛子依旧会漏,话语依旧容易被误读,再高明的表达技巧,也做不到消除所有误解。但认知的格局打开了:言语的短板,不是表达的拦路石,而是提醒我们换一种表达逻辑。不必执着于消除所有信息损耗,而是主要去思考:有限的话语,如何搭建共鸣的通道,唤醒人们内在的力量与生机。
言语有界,意义无缰。程振伟这部著作,恰好补上了我的思考链条里的后半段:看清言语之“短”,才懂表达之“长”;知晓言语传不尽心中所想,才懂得用好语言,去想办法点亮人们内心深处的光。(胡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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