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观察|AI让孩子变笨的结论，言之过早

　　最近，香港大学经济学教授吴延晖的一项研究又让家长神经紧绷：使用AI后，学生作业确实做得更快、更好，但6个月内，同一批学生的月考成绩下降了20%。于是，“AI让孩子变笨”的说法不胫而走。作业更高效，考试却滑坡，这个反差确实令人不安。但把“成绩下降”直接等同于“变笨”，不仅逻辑上站不住脚，也把复杂的教育问题简单化了。AI让孩子变笨，这个结论言之过早。

　　先看数据和结论之间的距离。一项研究要证明“AI导致成绩下降”，至少需要排除学习基础、教学方式、考试难度、学生投入时间、使用AI的具体方式等干扰变量。6个月内，学生可能因为依赖AI减少了基础训练，也可能因为考试仍考传统记忆而未能体现AI辅助能力，还可能因为对AI新鲜感消退后学习动力波动。变量如此之多，仅凭一个20%的下降就断定“AI让孩子变笨”，是把相关关系误当因果。更确切的说，它呈现的是“旧考试遇上新工具”的错位，而不是智力的退化。把成绩下降等同于智力下降，是把教育问题偷换成了智商问题，既制造焦虑，也掩盖了真正需要改革的评价体系。

　　进一步看，AI辅助作业本身并不必然导致“学不到东西”。从人工智能的本质来说，孩子在与AI互动时，是在观察“输入和输出的关系”：给出什么指令，得到什么结果；修改什么提示，答案如何变化；哪些内容AI擅长，哪些内容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些体验本身就是人工智能素养的启蒙。关键在于目的：如果只为完成作业，一键复制，那确实练不出真本事；如果为学习提升、理解问题、验证思路，AI就是认知杠杆。工具没有原罪，使用方式才有高下。

　　更值得追问的是：作业做得更快更好，考试反而下降，问题究竟出在孩子身上，还是出在“尺子”上？如果考试依然衡量的是没有AI介入下的知识记忆、重复训练和手工作答，那么用AI做作业的学生，自然少了“裸考”所需的熟练度。但这不等于学生变笨了，而是评价体系没有跟上工具变化。假如把考试改成在AI辅助下解决真实问题——例如让AI生成方案，学生判断可行性、修正错误、说明理由，那么会用AI的学生得分很可能更高。用昨天的考卷考今天的学生，却要他们交出明天的答案，这本身就有些错位。

　　人工智能时代的作业和考核，应当与时俱进。过去靠简单记忆和重复训练就能拿到的分数，正在被AI以更低成本取代。这不是孩子的失败，而是旧学习模式的失效。教育的重心，需要从“记得住”转向“问得出”“辨得明”“创得出”。我国正在部署实施“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这是关系教育未来和一代代人命运的战略，当然包括基础教育领域。在这样的背景下，更不能用语焉不详、变量繁多的草率结论，给AI贴上一个“让孩子变笨”的标签。

　　还要看到，中小学生接触AI，更多是素养教育。素养很难用一张传统考卷完全评价。一个孩子知道AI可能出错、知道如何追问核实、知道如何识别偏见，这种能力未必直接提高月考分数，却可能让他在未来真实世界中少走弯路。如果换成素养导向的评价，那些能批判性使用AI的学生得分可能更高——那我们是不是又要说“AI让学生变聪明”？显然也不能如此简单反转。聪明不聪明，从来不是工具决定的，而是人如何用工具、教育如何引导人使用工具决定的。

　　AI不是让学生变笨的开关，而是照出教育评价滞后的一面镜子。作业做得更好、考试分数下滑，提醒我们的不是“快扔掉AI”，而是“快更新那把评价的尺子”。与其焦虑孩子会不会变笨，不如反思我们的作业和考试，是否还在用过去的逻辑要求今天学生给出昨天的答案。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杜绝孩子使用AI，而是让教育跟上AI的脚步，让孩子在人机协作中学会思考、判断和创造。这才是面向未来的聪明。

　　作者：程振伟 杭电叙事表达系统工作室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