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泗“全员普高”：一场人口小县的务实自救，不是答案

　　当全国绝大多数初中生仍在为普高学额奋力一搏时，浙江舟山嵊泗县悄然取消了中考的选拔功能。海报新闻报道，从2025年起，该县所有想读普高的初中毕业生，全员直升普高。这项改革让这座常住人口仅6.5万的海岛小县成为焦点。

　　舆论对嵊泗教改报以掌声，这份肯定可以理解。在“内卷”成为社会集体情绪的当下，一座县城有勇气打破分数门槛，其象征意义本身就足以获得尊重。然而，勇气不等同于答案，情绪无法替代理性。

　　嵊泗的“突围”，建立在两个极其特殊且难以复制的条件之上。

　　一是人口体量极小。每年初中毕业生仅三百人上下，全县唯一一所普高的学位资源可以轻松实现全覆盖。在这里，没有供不应求的拥挤，也就没有零和博弈式的择校焦虑。这份充裕带来的从容，对任何一个学龄人口密集、优质学位紧张的地区而言，都是近乎奢侈的想象。

　　二是教育结构极其简单。全县仅一所普高、一所职高，没有重点与非重点的区分，不存在跨校的优质资源争夺。执行取消选拔，不会触动错综复杂的多校利益格局，阻力天然就小。

　　正是在这两重条件的加持下，嵊泗试图用取消选拔这一剂猛药，去阻断“人口流失—生源外流—教育弱化”的恶性循环。这是一个海岛县面对人口外流、生源萎缩的务实自救。目标简单质朴：把人留下来。改革显示，2025年秋季学期生源外流比例较5年前下降了近10个百分点，部分早年外迁的家庭选择回流。对一个被海洋阻隔、饱受人口空心化之苦的海岛县而言，短期内能达成这一效果，改革已完成了它的主要使命。

　　眼前这份止跌回升的成绩单，远不是这场改革的终点。值得一提的是，在全员普高的新政下，这所职高的处境构成了观察这场改革长期韧性的一个窗口。它的生源结构将如何重构？是走向萎缩、关停并转，还是倒逼出一条特色化生存的新路？同样值得追问的是，当学业基础悬殊的学生齐聚普高课堂，分层教学如何有效展开？这直接关系到“全员普高”的教育质量承诺能否兑现。这些问题并非政策的后遗症，而正是改革抛出的关于普职关系重构与教学适配的真问题。

　　褪去滤镜，嵊泗教改提供了一个极端样本：当某项核心资源绝对充裕时，围绕它而产生的选拔性焦虑会自然消解。这说明教育内卷的直接源头是优质资源的匮乏与分布不均，而非考试选拔形式本身。这个发现，远比一句简单的取消中考有价值得多。

　　正因如此，嵊泗的做法难以克隆，更多是启发。人口大县、教育资源紧张地区所面临的供需矛盾与多元利益博弈，与嵊泗根本不在同一量级。若在条件迥异的地方强推“全员直升”，势必会出现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情况。取消中考选拔，取而代之的很可能是金钱和关系。学区房暴涨、条子生横行、暗箱操作难以禁绝，反而造成更难弥合的不公。

　　读懂嵊泗的核心，不在于学它取消选拔这个动作，而在于领会其立足自身“小”的禀赋，盘活存量、直面真问题、务求实效的改革逻辑。它打破了对中考功能的刻板想象，揭示出另一种可能性：当资源不再是束缚，教育也许真能卸下分数的重负，让每个孩子都能多一份从容生长的空间。这份唯实求变的精神，才是这座海岛小县能够给予全国的、最具普遍意义的启示。（高家千）